名家對話 | 伍志偉:以人類學的視角解讀中國_國際漢學研究——漢學,漢學家,漢學研究,sinology,china studi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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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家對話 | 伍志偉:以人類學的視角解讀中國

來源:中國學派 作者:cctss 時間:2022-10-06 13:01


伍志偉(Gustavo Ng),又譯古斯塔沃·伍,阿根廷知名中國問題專家、作家、媒體人,《當代》雜志主編,阿根廷國會大學研究員。1962年出生于阿根廷,為早期華人移民后裔,父親是中國人,母親是阿根廷人。曾供職于阿根廷《號角報》、日本《讀賣新聞》和西班牙《世界報》等國際主流媒體,2011年與卡米洛·桑切斯(Camilo Sánchez)和內斯托爾·雷斯蒂博(Néstor Restivo)共同創辦《當代》雜志,致力于宣傳中國文化和加強同中國的交流,在南美享有較大影響。主要著作有《你需要知道的關于中國的一切》《中國:超越貧困》《秋天的蝴蝶》《穿越中國的10134公里》及舞臺劇《謝謝爺爺》等。

 

如何閱讀和書寫一個遙遠的文明,如何在不同的文化場域內實現這種理解的真正抵達,對于研究者、書寫者與傳播者而言都是非?,F實的挑戰。而這正是伍志偉這位阿根廷知識分子多年來所開創的事業。如何丈量中國這個龐大的國家,以何種方式進行解讀,又怎樣將經驗與感受傳遞到地球另一端?曾經六次訪華的伍志偉,在全球形勢變化多端的當下,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再次啟程,輾轉前往父親的故鄉。再次來到中國,遇見舊日友人,給了他對于這些問題的全新體驗和思考。于是,在他近日和筆者又一次相聚時,我們進行了一場關于中國的對話。

追索:認知的起點

萬戴:志偉兄好,很開心又可以與您在中國進行對話。我們有過很多次交流,您的故事在中國各種媒介平臺也不難找到。但為了形成一個完整的對話,我們可能還是要從您的背景開始。那么,您對中國興趣的最初緣起是何時何地?

伍志偉:在我的生活里有著許多不同的時刻,讓我對中國產生興趣。其中最早應當是在我的孩提時期,第一次見到我的父親時。站在我母親加利西亞及巴斯克族裔家庭的人群里,他是唯一不同的那個人。他講著不同的語言,我也知道他來自另一個國家、有著不同的特征。他也有著不同的朋友,是那些和他一起來到這里的中國人。1954年,他與其他30位廣東人一起來到了這個阿根廷小鎮,籌備建立一家紡織廠。在此之前,當地人從未親眼見過中國人。在這些人中,有著我母親的家庭成員,他們常對我提及初見父親和他的朋友時的訝異。我還記得父親在電話中與朋友交談時的情景,我懷著新奇、驚訝抑或一絲膽怯的情緒在旁傾聽。此外,在我家里有許多父親從中國帶來的令人費解的物品,在其他房子里我沒見到過類似的東西:一尊白色的女神像、一幅仙鶴與山峰的繡像、一只神秘的瓶子、一只箱子和一些書籍。在那些書中,充斥著奇妙且神秘的符號。

 

阿根廷《當代》雜志第35期

(2022年7—9月) 資料圖片

另一個時刻,要算是我的父母決定搬去紐約生活的那一刻,我的祖父母和叔叔們都生活在那里。我們到了唐人街并安頓下來。在紐約,我父親放棄了阿根廷習俗,轉而回歸中國習俗,而母親則仍然保持著阿根廷風格。在此之前,我從未發覺我的父母有什么不同。此外,我的中國家族乃至唐人街所有人的生活方式,引起了我的注意。他們是不同的人,他們的飲食方式不同,他們貧窮卻有著很多東西,擁擠地住在一起。當我知道我的大家族(我以前并不知道)在唐人街擁有一整棟樓時,我簡直難以出離自己的驚訝。這棟樓有一間地下室,我的祖父就在那里打麻將。他在桌上摸牌時,我就在他身邊坐著。他免不了要問我在看什么。

我對中國產生興趣的第三個時刻,出現在多年后我重歸布宜諾斯艾利斯居住時。我遇到了父親的一位老朋友,他已經成為一名畫家,過著波希米亞式的生活。我和一位阿根廷朋友前去拜訪他,這位朋友也是幫助我建立對中國興趣的人物之一。和他一起,我們創辦了《當代》雜志,以此作為我們對中國充滿興趣的成果。

當我年過五旬之后,我對中國的興趣日增,因為我覺得有義務把這種淵源傳遞給我的孩子們。

不久之后,我去了中國,也對中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。我體會到,中國的一切都需要一組密鑰來進行詮釋。每一串密鑰,都源自我對中國感興趣的時刻。

至于我為什么會對中國感興趣,首先要說的是我來自一個熱衷于精神分析學的國度,換言之,一門基于每個人了解自身未知領域的學科。這就像古希臘格言所說的“認識你自己”。我對中國感興趣,是因為我需要知道我父親是誰、我來自哪里、我屬于什么,以便了解我究竟是誰。其次中國吸引我的,也是吸引所有拉美人的地方,就是創造奇跡的能力。這種能力表現在推陳出新、視角多元,讓想象與現實充滿張力,讓世界富有新意。對拉美人而言,中國對我們就像是一個法國人所描述的“中國盒子”。好奇的人打開盒子,得到了一些可以作為答案的線索,但在這些線索之中還藏著另一個盒子;打開第二個盒子,得到了一些線索,指向更深刻的答案,但是還會再找到下一個盒子,以此類推。這個游戲本身,就是對中國感興趣的一種驅動力。

萬戴:與其他拉美中國報道者與研究者不同,您擁有1/2的中國血統,這一點是否為你了解中國帶來特殊的動力與視角?

伍志偉:我有一個內在動機和一個外在動機。了解中國的內在動機與我實現自身完整性與內在和諧的需求相關。因此,有必要了解自己的根源。從這個角度,了解中國于我而言就是對我父親和先祖的敬愛。至于外在動機,則是我的國家出現與經受的外來剝削。我致力于有所作為,將阿根廷從帝國的壓迫中解放出來,就像古巴在我們的大陸所做的,像中國所做的那樣。中國為這種解放提供了一種替代方案。我們的一位領導人——胡安·多明戈·庇隆,曾經對這個問題進行了深刻的思考,也代表了如我一樣的阿根廷人的想法。他致力于在世界范圍內采取第三種立場,即不與美國也不與蘇聯結盟。他認同毛澤東的思想。阿根廷與中國間的關系對雙方都有益,主要因為兩國在經濟上有著高度互補性,但最重要的還是兩國文化的最高表現形式中存在著合作的可能性。

故而對我來說,推動阿中關系的熱情和動機既是一種個人的,也是政治的沖動。這種關系在經濟領域仍然是有待發展的。我們需要超越經濟層面的關系,以達到社會層面,形成一種人民之間的關系。我們需要阿根廷與中國的這種關系,能對改善收入分配有幫助。

在中國的每個角落:行走和記錄

萬戴:這是一場兩位記者間的對談,所以我們也應該談一下相關的經驗感受與寫作出版。在這個意義上,一定不能忽略的是您對中國的數次訪問和出版的多部書籍。您的第一次到訪,用中國人的說法可以算作“尋根之旅”。對您來說,那次旅程意味著什么?關注這次旅行,您寫出了《穿越中國的10134公里》(2021)。在這部作品中,您想要表達什么呢?

伍志偉:我不是在中國出生的,所以我不能說我回到了中國。然而我身上流淌著中國的血脈,故而我可以說我的血脈回到了中國。換言之,我的血脈把我帶回了它的發源地??梢詫⑦@一切的發生歸因于中國的血脈非常強大。這就是我2015年第一次訪華的原因。那一次我沒有選擇從幾個容易的區域開始接觸,而是像在海上一躍入水般地深入其中。我的第一次中國之旅是一次經典意義上的探險。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,坐火車旅行1萬多公里,深入到了這個奇妙國家的每一個街角。

中國人的友善令我震驚,這是一種無條件的友善。在阿根廷和西方國家,這種情感被認為只在家庭關系中存在。更令我震驚的,是我邂逅了一個文明,而不是一個國家。也就是說,一個由許多不同民族組成的國家。同樣讓我印象深刻的,是這里基礎設施的龐大規模。

當我在中國時,我充分意識到:沒有中國,地球就是另一個星球。在拉丁美洲,我們很少會想到中國。也正是因此,我們對于世界有著一種完全扭曲的認知。

這本書也意味著借助技術,在講述旅行故事的方式上呈現的創新。每天,我都會向遠在阿根廷的朋友和孩子們發送照片和簡短的紀事,讓他們可以借此在網絡上體驗這場旅途。第二個創新則是在文學上。講述中國讓我創造了一種新的文體架構,對我來說既是一個巨大的挑戰,也是一種巨大的滿足。第三,這次旅行讓我有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:即一個人可以擁有兩種平行的生活。在一個地方,我發現了一個和自己非常相似的人,這讓我十分震撼。我想,如果我的父親沒有去阿根廷,或許我就會成為那個人。我有一種感覺:我是我,同時我又不是我,而是一個中國人。

萬戴:10134公里,稍遠于中國和阿根廷距離的一半。無疑,這段旅程給您對中國的認知助益頗多。在這次廣泛深入的旅行之后,您開始了關于具體問題的調研。擺脫貧困就是其中重要的一項。您在中國農村地區,對于脫貧戰略與實踐有怎樣的了解?對此又創作出了怎樣的作品呢?

伍志偉:在對中國的六次訪問中,我一直非常關注脫貧攻堅的問題。因為我感覺,建設一個沒有貧困的國家是中國發展經濟的真正目的。如此,我理解了有時候讀到的由中國共產黨和國家領導人發出的宣示:“以民為先”。

我接觸了被驅逐出印度尼西亞、作為難民在廣東生活的華人后代;接觸了2008年汶川地震中受災的不同羌族村落;接觸了青海、四川和西藏的藏民;也接觸了新疆的維吾爾族人。在我到過的所有地方,都被一個驚人的結果所震撼:那些似乎要永遠貧窮下去的人們,正在擺脫他們的貧困。我明白,其中的原因就是社會主義。在這個星球最為龐大的社會里消除貧困,正是社會主義憑借其精準的措施,在持續了兩個多世紀的競爭中對資本主義的勝利。

我將在這些訪問與調研中分享的經驗匯總成集,由阿根廷國會大學出版社出版了《中國:超越貧困》(2021)一書。除此之外,我們也在自己的雜志《當代》與其他媒體上發表了大量關于上述主題的文章。

萬戴:您也曾經深入藏區,有著彌足珍貴的經驗和記憶。通過在藏區的生活,您了解到了什么?其歷史和現狀給了您怎樣的系統性印象?

伍志偉:我通過幾個不同的入口進入過藏區。有一次,一位友人從北方開車過來途經甘南,帶領我進入青海省北部的沿湖地區。這位朋友是藏文化愛好者,多年前就與藏民相交,并一起經營旅游事業,將其納入脫貧產業框架。他有許多親密的藏族朋友。懷著極大的善意,他把我介紹給了這些朋友。他把我帶到了他們在山里的營區,向我介紹了他們的小村落,帶我參觀了一些寺廟,并介紹僧侶讓我認識,這讓我得以對這些人進行詳細的采訪。他將我帶到了一些美到不真實的地方:整個山坡上布滿彩旗,組成花朵的形狀,鱗狀花瓣在青藏高原永恒的風中起舞。我也被帶到了圣地,乃至受邀參加了不對外國人開放的私密慶典,比如賽馬會、單身派對,以及藏傳佛教和更為古老的苯教交織在一起的原始儀典。

另一個入口是玉樹市。在那里我見證了中央政府在2010年地震后,為重建城市所做的大量工作。它不僅重建了傾倒的建筑,也為城市提供了旅游基礎設施,并建造了大量非常舒適的住宅區,使得傳統上非常貧窮的當地居民能夠更為愜意地生活。政府也與宗教領袖合作,重建了一座遭到嚴重損毀的大型寺廟。

之后進入藏區的入口,要算是通過對四川最西部一所佛教學校的探訪。通過“英雄和小魔女”國際訪問藝術家項目,我得以在學校駐留了兩周。在學校里我結識了游牧民的后代,他們從四到六歲就待在這所學校里,直到可以工作的年齡。一個社會有著眾多表現形式,但是如果能了解其中的兒童,社會就不能對其虛偽矯飾??粗@些近乎原生態生活的孩子們,我感到非常神異。他們的帳篷今天搭在這座山上,明天則在另一座山上,在蒼狼和熊羆奔跑、禿鷲飛翔的原野中遷徙。他們是一群擁有敏銳、幾乎可以說是卓越智慧的少年,在課堂上,他們展示了這些特質。

我第四次進藏是在2019年,通過中央政府和西藏自治區政府的邀請,來參加一場與“一帶一路”倡議相關的西藏發展論壇。這次的行程由官方協調,讓我們了解到了政府對該地區發展的莊嚴承諾。通過完善基礎設施建設、社會服務、教育項目,開展多樣旅游服務,推進本地化生產與其他戰略的實施。

我發現藏族人的世界是另一個世界。對藏族人而言,現實是由神明所創造,對物質世界的理解以另一種方式存在:每天的時間、個人的生活、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都盡然不同。生命的意義、渴望、對世界的愿景則是非常獨特的。而我見證了中國政府對這種生活方式的尊重和保護。

新聞、文學和人類學

萬戴:我們從具體的案例,回到更宏觀的觀察。作為在中國問題領域經驗豐富的媒體人,您是否形成了自己的中國知識版圖?

伍志偉:確實,我對中國的一些關鍵性問題有了全景式的了解。我看到了一個文明型國家實現了里程碑式的發展,以恢復它在歷史上的地位。這并不完全是一種回歸,但確是中國存在的一種歷史周期運動:回到的是同一個位置,高度卻進入了另一個層面。具體到這次的情況,中國達到的水平遠比上次成為世界強國時要高得多,這是由前所未有的經濟規模和社會層面消除貧困的壯舉所達到的。在幾千年的歷史中,中國第一次不再有窮人。

另一個塑造中國面貌的關鍵因素是——中國正處于開放階段。這是中國在其歷史性演變中經歷的兩個階段之一。這是一種特殊的開放,因為這是在激烈與高速的全球化進程中所作出的決定。如此,中國的開放就是向世界各國發出邀請,以建立一個合作共同體。

還有一個關鍵因素,是作為底部支撐的深層人道主義。這一點存在歷史淵源,但也有著堅實的現實基礎,即中國人民選擇了社會主義作為生活方式。人道主義意味著人的地位高于一切。盡管存在著一種經濟主義的幻象,但中國經濟的高質量發展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過上有尊嚴的生活。

在過去的40多年間,中國發展的速度持續加快,我認為這也造成了幾代人之間的巨大差異。雖然中國從未丟棄過任何傳統,但一代代新人也在增添著強大且獨特的元素,導致無法對國家長期的發展方向作出一個清晰的預估。這與革命成功的社會存在的典型挑戰相關:一旦引起革命的問題得到了解決,基本的需求得到了滿足,就需要創造一個新的未來。在那個未來中,社會不平等可能會獲得處理,環境問題也一定會得到解決。中國努力建設生態文明,發展技術應對當前諸多挑戰,是塑造中國面貌的又一個關鍵點。

萬戴:您的教育背景是人類學。在所有的學科門類中,人類學可能是最重視培養了解他者能力的學問。在您對中國的考察之中,這門學科有沒有給您帶來一些特殊的方法論?

伍志偉:當然,我需要借助我在人類學方面所受的訓練,才能應對中國帶來的持續挑戰,因為這與我所屬的文化截然不同。一方面,中國迫使你從她的術語、她的邏輯、她的世界觀、她的現實構建方式來理解她,其程度比我經歷過的任何其他社會都要高。另一方面,思考中國的關鍵性問題,不可避免地會讓我重新審視自身現實中的關鍵部分。因此,若想了解中國,需要我嘗試解構與分析自己原生文化中的重要節點。

同樣,也需要依照人類學傳統,以田野調查為基礎,面對中國的不同情境??v觀其歷史,人類學發展完善了這項研究工具。這是一套感知性技術,且不排斥直覺和主動參與,即將個人經驗加入其中。人類學家將自己沉浸于他人的生活中,使得自己受到他們及其生活方式的影響、侵蝕并有所改變,這種訓練的成果就是某種知識與某種理解。

萬戴:在您的作品里,可以發現一種新聞與文學的交雜。我們可以將《穿越中國的10134公里》當作一個范例。這部書中出現了您的回憶、棕色筆記本、與記憶對話、社交分享和圖片之間的互文,而這種互文又在某種意義上重構了這次旅行。拉美當代文學如何影響了您的新聞寫作?您又希望在自己有關中國的文字中表達什么呢?

伍志偉:我認為自己是當代拉丁美洲文學的一部分。受多種文學流派的影響,我書寫關于中國的文字??梢哉f,拉丁美洲的現實經驗以私密關系的方式影響我;拉丁美洲的情感則作為展開現實的空間影響我。同樣,我的文學是拉美的,因為它是對一種語言的探索。它由對文學本身、對其類型、對其身份、對其傳統、對其追求的關注所驅動。

在這種藝術倫理中,拉美文學產出了一種虛構與現實間的張力。作家里卡多·皮格利亞(Ricardo Piglia)在中國有一位杰出的研究者——樓宇博士,她也是《人工呼吸》中文版譯者和皮格利亞在中國的重要傳播者。皮格利亞或許是對上述問題做了最好說明的作家。他曾經講過,文學就像他父親對于撲克的定義:“在說真話的時候,努力讓別人認為他在說謊。”這也意味著,只有當作家進入虛構的道路并放手前行時,真相才會呈現。

在這個意義上,我對中國和拉美之間的奇幻對話尤為感興趣。在中國,對加西亞·馬爾克斯(Gabriel García Márquez)的闡釋與其他國家有相同之處,但也有著自己的特色。這是一種根植于獨特幻想中的文化所產生的迷戀。八個世紀前的歐洲人相信,在中國真的有龍飛翔在天空。之后,歐洲見識到了與天空中的龍一樣強大,甚至更強大的發明。如今,中國擁有匕首般刺破云層的大廈,擁有能巡視火星的設備,擁有令人嘆為觀止的高速鐵路網?;孟肱c現實再次合而為一。這種張力,與加西亞·馬爾克斯及所有拉美作家的作品那樣展現得如出一轍。

從信息、理解到跨文化傳播

萬戴:在這里我們討論一些新問題,應當也是您在中國不常被問到的問題:您在拉丁美洲的工作狀況。這個話題應當從《當代》雜志開始:為什么創辦《當代》?《當代》雜志在阿根廷社會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?

伍志偉:《當代》雜志由三位對中國感興趣的記者,卡米洛·桑切斯和內斯托爾·雷斯蒂博與我在2011年創辦,其時正值中阿戰略合作伙伴關系建立滿7年。當時我們感覺,中國在世界舞臺上的影響力將會繼續擴大,而中國與我國的關系也將日益重要。此外,當時我們三個人也已經是在傳媒業中打拼多年的成熟記者,正在謀求創立自己的媒體。在阿根廷,我們是唯一致力于報道中國的媒體。

《當代》雜志的貢獻,是讓阿根廷社會中的各種機構,在其與中國達成合作或存在相關意愿時,能夠了解到相關信息。一方面是企業界,從大型企業到微型企業,都明白與中國建立關系是關鍵所在。另一方面,是從國家級到省級的政府公務人員,無論來自外交、貿易、農業、科技、工業、金融、文化及其他領域,都在與中國開展合作。我們的讀者群還包括致力于國際關系研究,特別是對華關系研究的智庫及其他研究機構。此外,還包括高校和其他學術機構的研究人員和教師,特別是在經濟學、國際關系、社會科學及科技等領域。有志于了解中國的文化界、教育界人士,以及對許多中國議題感興趣的大眾讀者,都能夠通過我們的雜志了解相關信息,包括體育、武術、烹飪、時尚等。

萬戴:在您看來,從墨西哥城到布宜諾斯艾利斯,拉丁美洲對中國有足夠的了解嗎?拉美人如何獲得相關信息?

伍志偉:遺憾的是,拉丁美洲人民能夠獲取的中國信息非常之少,而且質量也比較低。一來,我們這些國家中的強勢媒體是經濟集權的一部分,與美國關系緊密。美國謀劃的對華沖突,就是通過這些媒體在常識與象征層面上實施的,對中國的偏見與假新聞的轟炸也持續不斷。除古巴外,美國與其歐洲和其他大陸盟友的傳媒集團所進行的持續傳播活動,得到了拉美強勢媒體的放大。正是因為有關中國的信息在拉美強勢媒體中沒能占據足夠權重,大眾缺乏合適渠道了解中國,我們才創辦了《當代》雜志。作為中國內容的專業報道者,我們時常會直接咨詢我們在中國的聯系人,并閱讀中國媒體的報道。同時我們也向能客觀報道中國的國際媒體請教,這些媒體旗下常常擁有專業的學術研究人員。

萬戴:事實上,對于兩個相距甚遠的國家或文明,理解對方似乎是一個難以完成的任務。您認為怎樣才能建立起一個公平有效的模式,以實現上述目的?

伍志偉:我認為,了解另一種文明,除了頻繁接觸之外別無他法。接觸、整理、打亂、合作開啟任務,然后失敗、成功、分離、復合、嘗試不同合作模式,再發現互補性、意識到不兼容性,之后調整距離。在我看來,與另一種文明的接觸是可行的。我相信,兩個民族若想相互了解,就必須在“簡單生活”中進行接觸:與他者的孩子、他者的夢想、他者的恐懼建立聯系,了解他在空閑時間做什么,了解他的倫理、他如何對待自己的身體、他的美學,當然也允許對方了解自己。

萬戴:這么說,在阿根廷社會中您不僅僅是一位觀察者,還是跨文化傳播活動中的重要一員。對于這個任務,您的想法和原則是怎樣的?您目前在做什么,又有著怎樣的計劃?

伍志偉:我屬于這樣一代拉丁美洲人:我們認為,只有當一個人尋得一種使命并投身其中時,他的生命才有意義。我的使命,是和阿根廷人分享我對中國的體驗與理解,并將這些傳遞給我的孩子們。這使得我成了阿根廷與中國之間的一座橋梁。這座橋日復一日地建造著,在建造的同時也支持著交流。

我將自己的工作視為打造一座連接傳播、文學與教育領域的橋梁,這是我有能力涉足的領域。我把自己建成的橋梁提供給阿中兩國的政府機關、高校、企業、社會組織,這些機構都在尋求著相互聯系。從技術角度來說,我的計劃是繼續辦好《當代》雜志,繼續書寫關于中國和阿中關系的書籍,嘗試創建其他媒體,繼續為商人、公務員、記者和學者開展培訓,最終為建立更大規模的阿根廷及拉美涉華、涉對華關系的記者隊伍作出貢獻。

作者系中央廣播電視總臺記者、中國拉丁美洲學會理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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